上个月我写过一篇,设计工具创始人 Paul Bakaus 说了句挺动人的话:别把人推出循环,那是个无聊又反乌托邦的故事;人留在最后那 20%,才是重点。
这个月,另一个创始人发了一份内部备忘录,几乎是逐字反着说的。
Zach Lloyd,Warp 终端的创始人,前 Google Docs 首席工程师。他对自己团队说了一句:我们现在是工厂工程师,不再是产品工程师了。
最扎的是这一句——以后你每用一次「人在环里」的 agent 去写代码,都要把它当成一次需要复盘的失败。同一个行业,同一个月,两个创始人,把「人到底该待在哪」这件事,吵到了完全相反的两极。
我把 Lloyd 这份备忘录讲清楚,再说我站哪一边。
工程师的活,从造车变成了造工厂。 他先划了条时间线。过去一年,我们从 AI 自动补全,走到了交互式编码 agent。接下来六个月,范式还会再变一次——走向「自动化开发」(Automated Development)。
在那个世界里,工程师的工作不再是写代码,甚至不再是做产品。而是造一台内部的机器,一座「云端软件工厂」,让它替你把产品做出来。
你每天的活,不是直接去做那个产品,是去做那个「做产品的东西」。于是「成功」的定义,当场被掉了个个儿。
不再看你交付了多少功能——他说,那是个失败指标。而是看:你有多大比例的改动,是「全自动」发出去的,又花了多少钱。
「全自动」的意思是,一个 agent 从分诊、写 spec、实现、review、验证一路到监控,全包了。还做不到全自动的(现在很多都做不到),那就退一步做半自动,让 agent 尽可能多干。
这笔账,要记到 COGS 那一栏去。这里有句话,我觉得是整篇最狠的。
「给所有工程师无限 token 预算、去玩交互式 agent 的日子,要结束了。」
公司会把软件生产,当成一种可变成本,而不是研发开支。它会出现在损益表的 COGS(销货成本) 那一栏。
我翻译一下这意味着什么。过去写软件是 R&D——你养着一支固定的团队,那是一笔按人头算的、沉下去的成本。现在它变成了「每多生产一单位产品,要花多少钱」的边际账。
老板会像盯工厂良率一样盯着它:我多投一块钱在自动化上,业务能不能多赚回超过一块钱?
他给的公式是:
1
工厂效率 ≈ 出货的产品 / (推理成本 + 人的时间成本)
注意分母里那一项——「人的时间」。在这个公式里,你的工时,是要被往下压的成本。
软件生产,从研发开支变成了可变成本。
他给的流水线其实不复杂:
分诊 agent 先看懂、复现问题 → 能自动的交给实现 agent;有歧义、要定范围的,让 spec agent 写规格、人来 review → 实现 agent 写代码 → code review agent 审 → 验证 agent 用 computer-use 跑一遍 → 人审一遍代码和验证结果 → CI/CD → 上线 → 监控 agent 巡查,发现问题再开 issue,闭环。
这套,他们已经在那个 6 万星的开源仓库上跑起来了。他自己给的评价是「半成品」。
但有个细节我印象很深。他说:我看着面板上 1300 个「可实现」状态的 issue,心想——我们在等什么?让 agent 去实现啊。
而且每次有人不得不介入,他们的平台 Oz 会把这次介入记下来,让「自我改进 agent」去优化流程,争取下一次人不必再插手;还让这些 agent 去扫所有的工厂对话,找哪里在浪费 token。他说如果这事做对了,这座工厂最终会进入「递归自我改进」——这是黄金路径。
他自己也知道,这听着像在拥抱苦役。他不回避这一点:这听起来像在拥抱枯燥,像你以后整天只是在 review agent 生成的垃圾。
但他换了个角度——这是在解决软件工程里最后、也最重要的那个问题,他管它叫 meta-engineering:去设计那个「让编码 agent 能最高效地造出有用东西」的系统。
短期一定会很痛,agent 会失败,你得去收拾它的烂摊子。但我们必须逼自己去经历这种痛,才能搞清楚怎么把它自动化掉。我们不做,别人会做。
这话我是服气的,尤其最后那句「我们不做,别人会做」。
对那些能被机器校验对错的活——能不能编译、测试过不过、bug 复不复现——他几乎全对。这就是未来,没什么可争的。
但我得把上个月 Bakaus 那句,正面拉回来撞一下。
两个都是创始人,也都在卖自己的东西——Bakaus 卖品味工具,Lloyd 卖工厂平台 Oz。顺便说一句,他把一份「内部备忘录」公开发给 8 万人看,这本身就是一次漂亮的 GTM。屁股,都得先扣掉一点。
可你仔细看,他俩其实没那么对立,真相又落回我写了好几遍的那条线:看任务。
工厂自动化的是「怎么做」,人,依然攥着「做什么」和「为什么」。
他把「成功」定义成「自动出货的比例」。可他自己在一个括号里,轻飘飘写了一句:「出货的产品,是一个不完美的价值衡量。」
这句被他一笔带过的话,其实才是整盘棋。
你完全可以有一座良率极高的工厂,把「错的产品」用最低的成本、最快的速度,源源不断地造出来。那 1300 个待办,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「谁来实现」,而是——这 1300 个里,到底哪些根本就不该做。
无脑地、更快地造更多,从来不是战略。
所以这事最反直觉的地方在于:
你把「怎么做」自动化得越彻底,整盘棋,就越押在那一件工厂永远没法替你决定的事上 —— 什么,才值得做。
Lloyd 把「怎么做」说透了,却对「做什么」出奇地安静。而那,恰好是这座工厂关不掉的、唯一的一道工序。◇ ◆ ◇
来源:Zach Lloyd(@zachlloydtweets)公开的 Warp 内部备忘录《We are now factory engineers, not product engineers》。